2023

藝術總監:盧迎華
策展人:管陶然
助理策展人:那榮錕、朱雅楠
“意義”展的起意與我們近況有關。回望過去漫長的三年多時間,旅行幾乎中斷。
但在有限的條件下,我們也依舊努力與世界各地的創作者及藝術機構保持著一定的聯系。這個在美好的全球化時期生長出來的藝術網絡經歷了由于物理空間和思想智識上的阻隔所帶來的種種考驗,仍然保持著友誼的信念,在無法見面的情況下將其他地方的藝術訊息傳遞給我們。透過這樣一些聯系,我們有機會了解到全球年輕創作者的一些近況,其中以錄像藝術為主要的創作媒介。在身體無法抵達彼岸的情況下,來自全球各地的影像創作為我們保留一個透視世界的窗口。

許哲瑜,白屋,2022年,VR 360°裝置,16分鐘6秒
我們通過活躍于東亞各地的策展人推薦的藝術家名單展開了一場地毯式的田野調查,看遍了幾乎所有在近五年內嶄露頭角的東亞、東南亞、南美錄像創作者,最后所選定的15部作品,來自14位/組藝術家,時間跨越了從2012年至今的十余年間。他們的創作視角、手法、問題意識各有千秋,但卻都展現了創作者直面現實和困境的誠意和勇氣,認真思考和呈現人類的生存處境,關懷人的靈魂和感情,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力作。這些作品中所揭示的各種遭遇,個體的、集體的、當下的、歷史的、肉體的、情感的困頓,以及人在面對這些限度的時刻所展現的恐懼、無助、絕望與希望,是人的本真最為真切的證詞。經歷了過去幾年的跌宕,無論從經驗上還是從情感上,我們都更能體認這些作品中所描述的種種情狀,在其中看到他者,也照見自己。在一定程度上,這些作品提供了有關人性和意義的一課,這也是我們今天迫切需要的一課。

渡邊瑪雅,邊緣的,2019年,單頻彩色有聲錄像,64分鐘
在疫情三年中,我們不僅飽嘗對疾病的恐懼,也頻繁經歷著情感上的沖擊,思想上的困頓與迷茫。如何理解這個似乎突然陷入紛爭分裂、仇恨隔閡的世界圖景,我們在和諧向好的全球化時代成長生活的經驗,已完全不足以面對今天的失序。2022年12月9日,新冠疫情的威脅依舊真切地盤旋在我們的頭上,我們在線上舉行了斯洛文尼亞學者阿倫卡·祖潘契奇與中國學者趙京華的對話。在對話中,祖潘契奇教授揭示了一種我們所身處的迷霧——陰謀論。特別是在新冠病毒流行期間,我們深刻體會到真相與虛幻難以區分,種種陰謀論瘋狂滋生。陰謀論是我們時代的神經官能癥,無時無刻不在我們周圍流傳,有時甚至像傳染病一樣蔓延,干擾我們的視聽。與之對話的趙京華教授敏銳地指出了陰謀論發展演變的歷史淵源,特別是其與批判理論之間的關系。這樣一種癥候的興起共享了上個世紀六十到七十年代現代社會到后現代社會的一個轉變。在這個轉變中,我們曾經信以為真的科學、真理、理性、事實、革命、解放,這些所謂唯一的真實性受到了質疑,進入到了大眾消費社會,也就是拉圖爾所說的相對主義的時代。在這個背景下,陰謀論接管了批判理論的能量。然而,逐漸地,陰謀論最初所具有的一股追尋另一個真實的激情,最終滑落到揭露陰謀和批判的方面,變成一種娛樂消費的現象。

安正柱,《手牽手》與《永遠的朋友》,2016年,單頻彩色有聲錄像,8分鐘30秒
陰謀論的喧囂,是以批判理論的沉默和意義的失重為代價的。盡管批判理論在后現代主義繼續存在,但受新自由主義的沖擊,伴隨著經濟秩序運轉的轉變,批判理論在知識史的思想、我們的良知文化的層面上,其重要性日漸下降。沒有任何事在社會上變得重要了,在消費主義浪潮中,思想的消費也成了普遍消費的一部分。透過這個討論,我們明確地意識到,陰謀論的興起需要被視為全球嚴峻轉變的一個癥狀,是我們社會和經濟運作的方式之一。陰謀論對于每件事的挑剔與批評是非常抽象的批判,是普遍的懷疑主義,一切都是可疑的,一切都可能不是現在。陰謀論由此化身為一種解釋學機器,一種“意義游戲”。這些“游戲”的基本規則之一是,所發生的一切都有意義,沒有巧合,沒有偶然性。每一件發生的事情都需要經過解釋,才能達到它真正的意義。也就是說,是人的主觀闡釋,而不是事情本身,承載意義。由于這樣一種游戲的意識,人無法嚴肅地正視事物本身,即使這樣一種賦予事物意義的過程,也被視為是游戲,因而變得不可信賴。在這種游戲之中,我們失去了確鑿把握世界的能力。這是一種比流行病毒更真切的威脅。

埃爾坎·厄茲根,紫色薄紗,2018年,單頻彩色有聲錄像,16分鐘28秒
在中國的語境中,1992年后改革開放的深化給社會氛圍帶來巨大轉變。當時有一些知識分子對這種轉變可能帶來的社會問題非常敏感,他們感受到最大的改變是人的欲望放開了,市場經濟尤其刺激了人們的物質欲望,這給社會倫理帶來許多挑戰。對社會問題的反思促成了在1993年出現的有關人文精神的大討論。參與討論的知識分子指出,人文精神與人的欲望并不沖突,但人的欲望應該有邊界,應該受到一定的制約。在這個討論過去三十年后,今天人文精神所面對的挑戰比三十年前更巨大。在曾經人文精神大討論的主要參與者之一——王曉明教授看來,今日的社會中,人性被混淆為“叢林性”,即人都是自私的,人和人都是競爭關系,社會就像一個叢林,不能輸在起跑線上,都要往上升。叢林法則和欲望并不是人性。人性是超越這些自私的、物性的東西,如果沒有這種“超越”,就不能稱其為人。我們可以看到,在對叢林法則的確認和接受之中,人愈發需要依賴外在的結構,各種在商業和權力利益推動之下設計名義、產品和機制,以獲得價值或意義的支撐。在這個過程中,人滿足了消費的欲望,也讓渡了自己創造和把握現實的能力,逐漸讓自己的主動性和內在能力進入一種休眠的狀態。

寇拉克里·阿讓諾度才,死亡之歌,2021年,單頻彩色有聲錄像,30分鐘18秒
在藝術作為消費品和投資對象的現實推力主導下,探究現實的欲望和能力的逐漸喪失在當代藝術創作中也是一種顯性的癥候。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后期以來,藝術界提倡純化語言和去意義的創作思潮。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藝術市場發力,藝術逐漸遠離政治,放逐政治性和社會關懷,失去回應現實問題的能力。自2008年以來,當代藝術的去政治化和去歷史化,在現實關懷和介入上愈加乏力,鮮有創作者具有藝術勇氣、處理政治與藝術關系的視野和智慧。這些現象當然都有具體而復雜的現實因素,但我們急需可以借鑒的,處理藝術與現實關系的創作思想、精神和藝術經驗。這也是中間美術館持續要從全球視野中的當代藝術現場汲取出色的創作案例,并將這些多元的視角和思考方式呈現出來的出發點之一。
此次“意義”展集合了來自中國、巴勒斯坦、泰國、巴西、韓國、秘魯等12個國家的錄像作品,耗時半年多才最終成形。我們要特別感謝北京文化發展基金會,他們自1996年創建以來便一直堅守公益宗旨,促進首都文化創新發展。得益于基金會的鼎力支持,我們才有機會實現此次展覽。

全昭侹,日食 I 和 II,2020年,雙頻彩色有聲錄像,10分鐘27秒,13分鐘25秒
“意義”展中的15件作品,呈現了口語、手語、眼神、圖像、燈光、燃料容器等各種形態語言構建的相對世界。《潮起潮落》(Ebb and Flow)中的主人公——羅德里戈,縱使面臨聾啞、艾滋、貧困等種種問題,但在加布里埃爾·馬斯卡羅(Gabriel Mascaro)敏銳且有距離感的鏡頭下,他仍不斷邁入“不可能”的世界,在夜店的鼓點中悅然舞動,“意義”由此展開。15位藝術家多生于八十年代,也有一些七十、九十年代生人。他們共享世界范圍內技術革新帶來的變化,同時無一不深刻關切著一方土地,捕捉思維的罅隙,并將個體的局限與掙扎具象化在觀眾的面前,“意義”的探尋由此展開。遠在馬拉西亞沙巴州的小女孩因為男孩伙伴的一句話,開始意識到社會對女性的定義。基于單一膚色調試出的相機算法,在非洲應用時卻遇到一個致命的問題。身處和平環境中常誤認為和平即是主旋律,但不論是鄭潤錫(Jung Yoonsuk)作品中駭人的集體謀殺事件,埃爾坎·奧茲根(Erkan ?zgen)鏡頭中逃離ISIS(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威脅而前往伊拉克北部尋求庇護、日日跪拜祈禱的婦女,還是渡邊瑪雅(Maya Watanabe)平靜影像背后種族滅絕遺留下來的6000個未被挖掘的萬人坑和16000名失蹤人員,都述說一個事實——戰爭和戰爭的威脅仍然與我們同在。我們種種的習以為常、理所當然構建起來的認知邊界,都在平行時空有另一種解釋與可能。正如展覽結尾的作品《反轉》(Reversal),殖民、資本控制、大規模工業化呼嘯后殘存的土壤上升騰出一縷縷幽靈,裹挾著困在其中的每一個人。試圖掙脫,身上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跡。

提摩特斯·安格萬·庫斯諾,反轉,2022年,單頻彩色有聲錄像,22分鐘
語言影響人對客觀世界的感知、影響人的世界觀,并影響人的思維,真實世界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群體的語言習慣之上。過去的三年,人們的視野因現實物理的受限而日趨收縮,浸淫在瑣碎的所聽所聞中,壘建出一個由自己的語言羅織出的相對世界,而語言的界限也就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同一時刻,不同個體都在面對一場場突圍,其中問題既有地域身份的特性所致,更有普遍存在的掙扎,陷入一種更普遍的消極的心態:看不懂今天的復雜的社會結構、不相信有辦法解決現實的困難、看不清未來、不信任現有的主流秩序……正是這種被迫承認自己不過是一個無知無力的小螞蟻的惡劣心緒,把越來越多的人推向與“二戰”以后的社會進步的主潮不同、甚至相反的方向,自愿封閉在各種類型的信息繭房中。這個世界的邊界,在一次次碰撞中,或固若金湯,或坍塌破碎,或融合外展。“意義”展希望可以邀你邁出無形的結界,與平行時空的其他個體對話,為自我認知與重建提供一種不受束縛的可能。
參展藝術家
寇拉克里·阿讓諾度才、安正柱、阿德里安·巴爾塞卡、致穎、伊金·基·查爾斯、許哲瑜、拉明·哈爾扎德、洛尼克·哈爾扎德、哈桑·拉赫馬尼亞、舒魯克·哈布、全昭侹、鄭潤錫、提摩特斯·安格萬·庫斯諾、加布里埃爾·馬斯卡羅、埃爾坎·厄茲根、渡邊瑪雅
注:藝術家姓名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